抖了抖翅膀,睜開眼看去,整個森林透出淺金的翠綠,夏日的陽光亮得特別早。

理理翅膀內裡的軟毛,將喙在樹枝上左右磨蹭,抖開雙翅將全身羽毛膨起,甩一甩又回歸服貼。用喙的尖端一一將羽毛們理順,跳出巢邊展翅飛行。

一陣風吹過,牠承著林子的氣流滑過整片斜坡上的林地。族人的聲音此起彼落,在樹林中響著,這邊爭論著那邊吵鬧著,儘管只是清早,其他動物尚未清醒、夜裡的獵食者也方睡下,卻已是山雀們一日的開始。

牠降落,落在牠最喜愛的樹上。冷杉伸展的樹枝結滿露珠,甫一落下便抖下細密的水珠。此時身後傳來嘰喳聲,回頭卻是大雲杉的山雀一家和幾隻從未見過的山雀。此時似乎看見牠的到來,於是兩群山雀嘰啾吵鬧著,往牠這邊靠近。

牠咕咕地咕噥,一大早就有雀兒來等著,又是非常麻煩的一天哪。

仰頭看著將落的月亮,牠們崇敬的日神即將到來,自己是這任的族長,必須調解山雀一族中的大小事。

雲杉的山雀抖著羽毛,激動地抱怨著陌生的山雀搶了牠們相中的枯木。枯乾的木頭既適合棲居也爬滿肥嫩的蟲子,是所有鳥類的爭奪目標。而在養育幼雛的夏日裡,難得的好枯木也成了鳥群間最常爭執的原因。

另外幾隻山雀不知來自何處,只見牠們連自我介紹都忘了,正忿忿抱怨著,牠們的吵嚷聲全都雜在一起,啁啾聲亂響,分不清究竟是哪邊在說。山雀族長搖搖頭,年輕的孩子們血氣方剛,什麼東西都可以成為牠們爭鬧的原因。

直到太陽升到了天空正中,兩方終於達成協議回去,儘管兩方都不甚情願,山雀族長仍說服雲杉一家與外來的山雀共享那棵枯木。

老族長再次開始理毛,站在牠的冷杉上頭,這並不是此處最大的冷杉,歷來族長也不會固定在同一棵樹上。只是牠自小在這裡長大,而當烺炎神選中牠成為整個山雀族的族長時,雀群要牠選擇棲息位置時,牠也毫不猶豫地選擇此處。

金黃的陽光篩過細密的枝葉落下,夏日帶著暖意的陽光曬得牠渾身發暖,羽毛中夾雜的寄生蟲都無所遁形,牠搧著翅膀,幾隻蟲子逃出,牠統統啄下吞落肚。

被選中的那時真是種奇特的感覺,老山雀望著天空回想,那就像是突然醒過來,自己小小的腦袋也清醒了許多。而上一任的族長找到正在覓食的牠,牠叼著一顆果實,正疑惑著自己為何開始認真地思考,開始對於族長突如其來的到訪感到疑惑。

『孩子,這是族長的傳承,烺炎神告訴我,你就是接續我的雀兒。』上一任的族長老得渾身羽毛發白,在陽光下就像是傳說中的神選者。

老山雀陪了牠半個月,教牠該如何公正地裁判,如何調停山雀之間的爭鬧。

『別的山雀將永遠不知道我們思考的是什麼,這是日神給我們的智慧。但牠們江敬畏你,而你我會活得比別的山雀更為長久。』

當老族長說著這些令牠困惑不已的話時,牠總聽著,瞅著老族長褪白的羽毛,點著頭,但卻不甚理解。

『偶爾你會遇到來自南方的人類,來自遙遠南方,可以與我們對話的人類。那時你可以決定要不要與他們說話,也可以決定要不要幫助他。』

『我該如何決定呢?』牠難得地回問,而老族長眨著黑裡透紅的眼看牠。

『你將會懂得如何分辨人,若他真的是日神與月神的選民,你將會感覺得到。南方的孩子是我們極其古老的朋友,你若能與他們對話,會非常地愉快。』

『你曾經與他們對話嗎?』

『不,我不曾。』老族長彷彿有些遺憾,而牠默默將那些話記下。


半個月的時間到了,夜空中的月亮從缺轉圓,而在某次圓月過後的黎明,老族長告訴牠,牠將離開此處,前往南方。

『守著你的土地,直等到下一位族長被選中。』

『我該如何知道,哪隻山雀得到日神的眷顧?』牠問著,感到恐懼,但那恐懼卻和被老鷹追捕的恐懼不同,更為深沉、彷彿顫抖卻又像期待著什麼將發生。

『你會認出牠,就像我認出你一樣。』

『你要去哪裡呢?』

『我要去南方,去到神選之民的所在,或許可以在我的使命結束前,找到那群我們的朋友。』

看著那雪白而逐漸消失的翼影,牠看看那影子離去的方向,再轉頭往東,看著緩緩照亮整個樹林的朝陽。展開翅膀,牠回到雀群,而平日吵雜的鳥群早已靜靜等在那裡,看見牠獨自歸來,牠們向牠展翼、沉默地以鳥群之禮致敬。

牠在鳥群中生活,這片斜斜山坡上所有的山雀,不論什麼顏色的都歸牠管轄。像是種本能,牠的族民凡是遇到困難的事,就統統來找牠,用一對對黑亮的小眼睛望向牠,等待著族長的判別。

而就算是牠的伴侶和牠的孩子們,都對牠無比敬畏,就像牠是這片山裡日神烺炎的化身。而牠們也從來未曾理解牠所思考的一切,就像牠在被選中以前,從來不會去思考為何要與其他山雀們爭鬧、為何要搶地盤,甚至為何要活著。

牠們同樣與牠對話,但牠們完全不同。


陽光突然地轉暗,淡淡的水氣從西方飄來,淺色的霧氣湧動。山雀族長感覺到某種奇異的碰觸,就像是溫柔和善的羽翼尖端輕觸牠的心靈,而那方向的山雀發出奇異的鼓譟,牠們歡快地往自己的方向飛來,啁啾訴說著有個奇特的人類經過。

牠展開翅膀,落在那深色髮色的人類附近,發現那人停在那裡,困惑四顧。

那棵樹週遭的精靈正舞蹈,繞著地上蘑菇圓圈旋轉,而那人卻像是沒看見也沒感覺到。

『南邊來的孩子。』牠對那人說話,只見他抬起頭望向自己,同樣深黑色的眼睛澄澈。

『是的。』那年輕的人類開口回應,心靈的碰觸讓牠默默笑起、露出只有山雀看得出的微笑。

歡迎你的到來,吾友,來自南邊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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