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我們的路線靠山而往北邊偏,夜裡的氣溫漸漸轉涼,看著滿天閃爍的星斗,我把玩手上的草葉,一面想起幾天前遇到的事。

原本我帶著莎羅並不打算走這麼偏僻的路徑。一方面是怕她受不了一腳高一腳低、在草堆裡鑽來爬去的路線,另方面則是因為賓克爾與亞薩的距離,比起亞薩和特立爾之間的路徑要遠得多,若想趕在立秋之前到達賓克爾,就必須加快速度。

當我們走了大約三分之一路程時,迎面碰上個商隊。老遠看到那堆騾車和一車車的貨物,徒步的保鏢和傍晚陽光下閃爍著、不注意都不太容易的武器,我不由得緊張起來,拉著莎羅盤算著從旁繞過。才走出沒多遠,商隊的方向卻走來一個人。

破舊的衣飾和沉重的武器,那褐髮男子走近時微微頷首,卻是與外貌不符的溫文。

「我的雇主邀請你們過去。」他開口,語調奇特,不是北沙黛的口音。

發音較重而捲舌音清晰,我思索著他的口音和他深咖啡色的頭髮,想起當初我沿著海岸一路北上時,曾經在南沙黛看過這樣的髮色,或許是來自南邊的人。看這模樣,應該是保鑣吧。

商隊的領導者坐在商隊中央偏前,一輛騾車的前座,倒是個典型的北沙黛人模樣,只是約略過了中年,削短的金髮較為稀疏。那人看見我們時露出友善的笑容,讓我默默將手拿離劍柄遠些。

「不好意思把你們攔下,我是這商隊的領隊。」他對我們笑了笑,我向他點點頭,而莎羅早在我們看見遠處的煙塵時就乖乖拉上蒙首。

「兩位是旅行者吧?要不要留下來吃個便餐,聊聊旅途上的事呢?」那人臉上有著長途旅行的風霜,或許僅管是北沙黛人,卻走過許多所在。

聽他所說,我不由得鬆了口氣,原來只是旅行者間常見的交流。若是過往,我一般來說都會樂於接受,在漫長的旅行中,旅者們偶爾相遇,大多會相邀晚餐、分享食物,交換路上的見聞,或者互相提醒附近地區近期的狀況,例如哪裡有戰爭、哪裡有旱災。

甚至曾經遇到提點我從哪裡買點什麼到另個地方,可以交換到更多的金錢等等。我有些尷尬地笑了,這才發現方才緊張過度,表情大概相當僵硬。

畢竟現在狀況不同,我帶著個前女奴,就算手上有她的身分證明,也不會比較安全,反而更容易招來覬覦……這也是為什麼我不打算將奴隸書卷拿出來,反計畫著在下個城鎮想辦法弄來莎羅的身分證明。

看了看天色,方才亮橘紅的天空此時已然轉暗,幸好等等是晚上,對方看不出莎羅的眼睛顏色,也不會發現我帶個細羅人到處亂走。

「你可以叫我韋恩。兩位怎生稱呼?」商人露出和善的笑意,讓我默默猜測起,或許他都是靠這無害的笑容做生意。

「我是卡瑟,她是我的女伴,叫做莎羅。」我開口,腳背一痛讓我差點跳起來,莎羅悶不吭聲地給了我狠狠一腳,實在是不識好人心。

那晚我們在離商道不遠處紮營,所謂的商道也只是用石礫鋪的路,比泥土地更不好走,卻可以確保不偏離正路。

商人領隊出乎我意料地大方,那晚他們端出香醇的葡萄酒、烤了醃羊肉,端出香氣濃郁的奶油和起司,配上烤得微焦的馬鈴薯,讓莎羅吃得形象盡失,要不是我再三推她,恐怕整個商隊的人都要以為我虐待旅伴。

而儘管我婉謝了羊肉與酒,馬鈴薯配著奶油和起司仍是讓我撐得差點直接在火堆邊睡著。而莎羅喝了酒以後過度興奮,商隊裡有人拿出小鼓,她和一群人就這樣在火堆邊跳起舞來。

看著他們舞動的光影,隱隱約約我幾乎以為自己回到吉然,看著崇拜烺炎的火舞。

肩膀被人輕輕一拍,我回過頭,火的光影中,只見商隊領導者韋恩站在我身後。他向我輕輕招手示意,於是我跟著他走到稍遠、營火的光圈之外。

「恕我冒昧,但你們應該都不是沙黛人?」韋恩開口,而我不太介意地點點頭。

從我的髮色就可明顯看出我不是此地的人,而只要他沒發現莎羅的身分,我也不介意向他說說吉然的事。然而再次望去,騾車上架著的火把映出他的臉,我卻注意到領隊的臉色略為凝重。

「你之前都走商道嗎?」韋恩說著,聲音很低,像是不欲他人聽見。

「沒有。」略為困惑地,我開口回答他,「在這次之前,我大多走近路。」

沙黛的商道除了絕對會到達和沒有雜草擋道以外,其實沒什麼好處,或許是為了拖車駄獸行走便利而大多彎向地勢低且平、遠離森林的所在。因此不但繞得較遠、不利行走以外,也特別的熱。若是下雨又遇上修整不良的商道,更是像在涉水渡河般、泥水石礫共存。

「那你可能不知道,前頭現在設了崗哨,所有經過的人都要盤查。」看著我驚訝地瞪大眼,韋恩搖了搖頭,頗為遺憾的模樣。

「為什麼會在商道上設崗哨?」姑且不論這樣行為擾民……畢竟沙黛王室與軍隊做出的不合理事情已經多得不可勝數。但商道這麼不便的地方還要設上崗哨,會不會太大費周章了點?

「據說是,南邊的戰爭又開始了。有人說它一直沒結束過,只是沙黛打進那國家的宮殿,就宣稱他們贏了而已。」領導者說著,而我驚訝地抬頭。

「聽說有南邊的魔法師跑出來,在沙黛這邊亂走。也有人說他們到處破壞,但其實我也沒聽見有這種事啦。」韋恩笑了起來,火光下看見他臉上的魚尾紋清晰了些,他伸手掏掏耳朵,「魔法師這種東西,只存在在童話書上,怎麼可能真的跑出來。」

「南邊不過就是個難以到達的山城罷了,總是有人愛把它描述得神神鬼鬼。」韋恩爽朗的笑聲中,我尷尬地牽動嘴角。

那傳說中的魔法之國居民,正在營火那邊跟你的手下一起跳舞啊。我心虛著沒回過頭去,但這樣一想起來,那邊的聲音卻像是靜了。

「是啊……不過就是個山城嘛。」我跟著打哈哈,趁著笑著的時候轉頭看去。發覺火堆旁有幾個人繞著睡下,看來是跳累而倦了,索性投入睡眠的懷抱。

「不論如何,我認為他們根本不是在檢查魔法師,只不過是持續的戰爭花了太多錢,打算從我們這些平民身上撈點油水而已。」我回過頭去看他,只見韋恩已然收起了笑意,「所以我建議你,之後的路就遠離商道吧,我們是車輛不得已,他們又對外地人特別苛刻,你們還是換條路比較安全些。」

有些感激地,我握了握他的手。接著我們的話題便轉到附近城鎮的狀況上去,商人的消息出乎我意料地靈通,他提到賓克爾最近熱得發慌、北邊一點的地方甚至有些缺水。而他居然連亞薩城主身體欠安和特利爾那邊跑了個女奴的事情,也都有所聽聞。

看著我瞪大眼睛望著他,韋恩的笑容很是得意。

「你太小看商人了,我們是靠訊息活下去的啊。」商隊領導者說著,聲音中得意之餘卻似乎有些無奈,「我們甚至得向人買消息,以確保所有的事情都知道,才不會買錯了貨物而虧損。」

輕輕頷首,我不由得同意他的說法。

然而讓我差點笑出聲的是,他得到的消息是,那特利爾的女奴長得無比醜怪,和海妖有得拼。

「怎麼會有人愛上這種東西呢?,難怪他會被攻擊,這明明是海妖混血兒吧。難道山城裡面都是這麼可怕的居民嗎?想想也難怪他們打不下來,那國家畢竟這麼危險啊。」韋恩摸了摸下巴,我跟著東拉西扯的感嘆,以免自己大笑出聲害莎羅被發現。

後來營火的光漸暗,韋恩回他的車上去睡,而我走回火堆邊,看睡昏了頭大張著嘴,還微微打呼的莎羅,只覺她真是無比的幸運。

若不是碰到這群和善的商人,我們還真的要自投羅網了。



隔日,我們遵守流傳在旅行者間不成文的規定,在天將亮時起身,互道感謝後分別。臨行前,韋恩給了我們一大籃食物,而我以自製的傷藥回贈。再之後我和莎羅開始往更東邊走,避開那條商道所經的路徑。此時我們已經相當靠近山,下午時即可遠眺滿山的森林。

夜風吹過,涼爽的風翼攜來樹木的氣息,彷彿比我所曾經聞過的更加濃郁又帶了點甜,像是花朵將開未開的氣味。嗅著那浸透肺腑的氣息,我緩緩沉入深眠裡。

再次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淡薄的晨霧,淺乳白的雲氣飄盪在空中,透出的光亮告訴我此時已然是清晨。我起身張望,看向旁邊莎羅昨晚睡的位置,不看則已,一看卻驚跳而起。

行囊仍在,莎羅睡的草堆也還在,但她的人卻不見蹤影。我衝上前去摸那堆草,涼透的柔韌草葉細枝告訴我她離去好一段時間。

前些日子商人所說的話仍迴盪在耳際,我左右張望,只覺不由自主地越發擔心起來──她是自己走去玩耍,還是有人將她擄走?難道沙黛在睡夢中悄悄到來?我搖了搖頭,甩開這可能性。若她是自己走掉,又會往哪裡去?

我起身,握著劍柄欲往外圍走去,然而像是回應我的憂慮般,霧氣更加濃厚。走出幾步身周陷入一片白茫茫,那濃重的水氣像是伸出手去就可以抓住一團霧,我幾乎覺得自己走在雲堆裡。

咬著牙,我懊惱地坐下,水霧像是活了起來似地輕輕碰觸我,我幾乎想揮手把它給趕開,像是感蒼蠅般。這裡的氣息很奇特也很濃重,水的氣味彷彿更加明顯、風的流動分外清晰,而我想起昨晚的樹林氣味,那大群的樹此時在我的腦海裡也像是動物般舞動起來。

抹了抹臉,我輕拍額頭,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它們統統活起來,那這裡不就跟妖物的森林一樣可怕?

看著眼前的霧氣,方才揮走的水氣又彌漫上來,就像是海中的幼魚群般輕輕吻著我眉梢耳際,那小動物似的碰觸讓人發癢,我搖了搖頭,霧氣又再次退開。

看著眼前一片矇矓的景象,我有些煩惱地猶豫起來,我該大叫莎羅的名字嗎?若是叫出聲,或許她會聽見而走回來,但是……如果她真的是被抓走,那我的呼喚只會提起敵人的戒心。

但如果不叫,萬一她是跌倒摔昏、被蛇蟲咬了、亂走掉進坑裡,那樣問題就大了,因為不大喊的話恐怕永遠都找不著她。

幾乎想亂拔地上的草來嚼,好讓自己冷靜些,但這詭異的地方讓我連踏到草都覺得怪怪的,好像它們會叫痛一樣。

坐在原地楞了許久,突然有些懊惱地一拍頭,是了,我怎麼會沒想到還有這個方法。

閉上眼,我像是呼喚動物般,儘可能地延伸自己的知覺。

與動物的溝通就像是將心靈敞開,任由動物碰觸,降低牠們的戒心也同樣放下自己的心防。這是吉然人與生俱來的能力,在那裡連嬰兒都懂得與動物對話,許多母親在孩子不會開口前,就以獸語和孩子對談。

敞開心靈的同時,靈魂的領域也跟著擴大,我們的知覺變得清晰、情緒變得敏銳,經過訓練甚至可以將各種知覺如同觸角般往外探尋,儘管範圍不大,但對於身周所有事物的感知將會如同動物般靈敏。

我輕輕碰觸著身邊的一切,草的氣息更加清晰,而我注意的是空氣中飄蕩的另一種氣味。淡淡的、柔軟而熟悉的氣息,說不上好聞或不好聞,就像草香也就是種氣味,但那味道聞起來很舒服。

我碰觸著莎羅睡過的草堆,確定那是屬於她的氣味,緩緩起身,我像是尋覓的狐一樣緩緩探出腳步,往那氣味最濃的方向走去。

她一路往山的方向走去,我隨著她繞過矮樹叢、鑽過野苺刺人的枝葉,爬過高起的石頭和踏過滑溜的青苔。儘管思緒大多專注在氣味上,我仍不由得佩服她有這毅力跑出這樣遠。

最後氣味停了下來,停在一棵大樹下。那味道清晰,告訴我莎羅就在此處,然而我緩緩轉動頭,左右張望卻沒看見人。

那霧氣像是追隨著我而來,仍舊瀰漫在我周圍,乳白色的霧中隱約可見地上有著什麼,我彎下身去,卻發覺那是一個圓。

在那棵高大的樹後,有著大約兩個成人張開雙臂的寬度,由一堆大大小小蘑菇圍成的圓圈。白色的菇傘在盈潤的水氣中、襯著鮮綠的草看來分外可愛,而莎羅的氣息混雜著蘑菇特有的香氣,停留在圓圈的中央。

我左右張望,只覺無比困惑,閉上眼我緩緩收回自己的知覺,再次睜開卻感到一道視線,抬頭看去,那是對黑亮的眼,是隻歪著頭看我、滿臉好奇的山雀。牠抓著大樹的細枝,斜斜掛在樹梢。

『南邊來的孩子。』小小的聲音在我心底響起,我一愣發現山雀居然比我更早開口。

『是的。』輕輕點頭,自小便被教導,不論是什麼樣的動物與我們對談,都必須抱以尊敬之心,因為牠們給了我們機會,碰觸動物柔軟的心靈。

『你在尋找什麼?我的族民感覺到你一路行來的知覺碰觸。』山雀問著,那聲音就像是牠們清脆歡快的鳴叫,但我知道眼前的山雀其實已有些許年紀。

『我在找一個人,一個雌性的人類。』我回話,儘管心裡仍舊憂慮,卻不由自主地享受與山雀的對話。

那就像是無聲的擁抱,我們的心靈相擁低語,宛如母親對孩子溫柔的呢喃,獸語是最直接的心靈碰觸,藉由這樣的溝通甚至能治療心靈的傷口。

『我們很久沒看見來自南方的孩子。吉然之子啊,你很疲倦,為何離開你的家鄉這樣遙遠?』山雀望著我,黑色的眼睛明亮而溫和,就像是小小的水潭,清澈的表面沒有一絲波紋。

我垂下眼,猶豫了幾秒,『這是我對烺炎發下的願。』

山雀沉默了好一陣,『那麼願你尋見你所尋找。』

我雙手交錯,以掌撫胸對著牠欠身,那是吉然幼輩對長輩行的禮,來到特列司後,我發覺他們也有同樣的禮儀。眼前的山雀或許活的時間比我短促,牠與其他山雀相較的年齡,卻比我年長許多。山雀將牠短暫生命所得的睿智贈與於我,因此我以敬禮回報。

『至於你所尋找的人類,她就在此處,也不在此處。』

我詫異地抬頭,只見山雀對著地上一揚喙,而我順著牠指的方向望去,卻是那個蘑菇圍成的圈。

『去吧,孩子,願日神烺炎看顧你的腳步。』山雀開口,語調溫和。

我再次深深行禮,感覺著雀鳥歡快柔軟的心靈遠去。

牠或許是整山山雀的族長吧,才會有這樣睿智的沉靜,不若大部分山雀們說起話來不知所云和頑皮跳脫,不配上笛子都無法與牠們對話。

看著眼前的蘑菇圈,我沒有猶豫太久,即抬腳踏入圈子裡。


一踏進那個環的同時,週遭的風突然地變大,強烈的風吹得我睜不開眼睛,空氣在我身周打著旋,既推著我也撐著我。風帶來山林的氣息,我幾乎覺得自己與山相溶,閉著眼的嗅覺變得更加敏銳,樹葉微澀的氣味、樹幹乾燥的味道、水的冰涼濕潤,山澗邊積著的腐葉淡淡的、帶點腐敗的甜味,那氣味婉如酒,只嗅聞著便薰人欲醉。

植物的氣息間夾雜著動物的氣息,毛皮的氣味讓我想起款擺長尾的狐、柔和甜蜜的幼獸氣息悄悄摻雜、獵食者的獵物的血腥氣飄散。

風的羽翼為我翻動山的書卷,在我眼前緩緩展開,我幾乎以為自己已然成為山的一部分,而在我沉醉在山的呼吸時,風悄悄停下。

不知過了多久,我回過神來,睜開眼四顧,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然不在原處。腳下的蘑菇圈不知去向,週遭仍是樹林,卻與原本大為不同。

樹林不再只是深褐和濃綠,反而是各種奇異的顏色。離我最近的是棵通體銀白的樹,散發著奶白的光亮;再遠點是豔紅的樹,它的葉子像是由點點繁星構成,透出細微的閃爍。

我驚訝地靠近,伸出手去試著碰觸,然而在我的手碰到白樹垂低的枝椏前,那片葉子居然散了開來,化為點點白光,四散飛舞像是流螢。驚愕地看著那活起來似的樹木,我發覺它由無數的光點組成,而方才散開的光點正繞著我週遭飛。隨著它們飛過之處,都帶起細微的風。

我再靠近那棵紅色的樹木,發覺它透著奇異的暖意,像是冬天的小火緩緩晃動,而它同樣由無數的光點構築。這回我再不敢伸出手去碰觸,深恐又一次驚飛那神秘的光點。

那些光,就像是有生命般,我看著那些細小的光亮,隱隱約約在靠近時,就可以聽見它們細細碎碎說著話,心底被它們的話語波動,就像是嗡嗡嗡的震動般。但究竟說著什麼,卻聽不清。

風中不再只是風聲,似乎夾雜著什麼,隱隱約約有著聲音在遠處,細碎清脆的聲響像是音樂,而合諧的震動宛如歌聲。我轉頭望著週遭,發現還有金色和水藍色的樹,或許它們也由光點構成,然而更吸引我的卻是那細微的歌唱。

我追著聲音而去,緩步往這奇異森林的深處探尋,不時有光點飛過我身周,它們輕輕碰觸我,飛過我頰邊,帶來暖意或者涼風。隨著我走著,甚至有藍色和金色的光點飛來,而它們帶著細微的水氣和光亮。

我只覺得自己被好奇給浸透,這一切對我來說都過於稀奇,以至於我停不下腳步,那聲音所在之處或許可以給我答案。我急切地想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想知道這些光點為何物,或許更想聽清楚它們低聲細語著什麼。

隨著我走著,聲音越來越清晰,那歌聲十分奇特不似人聲。就像是無數細微的振動組成,比如有一大群蜜蜂同時振翅,或者許多水滴落在湖中,卻又有著韻律和奇異的音階,卻和人類的歌聲曲調完全不相同。

樹林的中央青翠的草地上,有著另個白色的蘑菇圈,我這才注意到這奇異的森林中沒有日光,所有的光亮都來自那些細小的光點。它們透出的光照亮了所有角落,幾乎沒有空隙留給陰影。

這個白色蘑菇圈要比地上的大得多,豐潤的蘑菇在這奇異的所在彷彿長得更加茂盛。隨著我靠近,我發現一棵古銅色的樹後轉出一個人影。而當我視線與他對上的同時,我們分別驚訝地叫出聲來。

「咦!」「妳怎麼在這?」我和莎羅同時開口,又立刻收聲,這才發覺人的聲音在這樣只有歌聲的寧靜中這樣突兀。

那歌聲停頓了下又繼續,而這回我再也不敢說話。莎羅看著我笑,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被她牽著往蘑菇圓圈的方向走。那裡有著更多的光點飛舞於天,這裡的光點彷彿比剛才組成樹木的光點更大也更清晰,當一點白光飛過我耳邊時,我幾乎錯覺那光點裡面包著個影子。

而那細微的歌聲便來自這群有著各種顏色的光,它們繞著蘑菇圈飛舞,忽上忽下,忽快忽慢,像是沒有規則可循,卻又像是有著固定的節奏。莎羅帶著我以她的節奏在蘑菇圈邊踏步,而繞了不知第幾圈起,那歌聲在耳中越發明晰。

幾乎想開口跟著唱,卻又忍住,因為人的聲音比起那精靈般的歌唱,太過粗糙也太過吵雜。我只拉著莎羅踏著他們的舞步,儘可能地追著那飄忽的節奏,在繞著圓圈的同時感受著自然的節奏。

這些就是莎羅所說過的精靈嗎?看著那些光點,我不由自主地想著,同時我驚訝地發現,在那歌聲不斷響著的同時,周遭各色的樹木緩緩生出,有些又緩緩枯萎。儘管每棵樹都由光點構成,它們居然也完美地呈現樹從小到大的景象。

從嫩芽開始,慢慢探出細枝、伸展開枝椏、生出嫩葉、枝幹長粗,最後生成大樹、開花結果、樹葉凋萎,每片樹葉掉落時,在碰到地面的剎那化為點點光亮飛開,重複不知多少次後,枯槁的樹木倒下,同樣化為光亮,而在它倒下的所在,再次生出各種顏色的樹木。

一片葉子落下,掉落在我伸出的掌上,淺藍色的光點四散,像是濺開的水點。

不知不覺,我停下腳步觀看這歡然的一切,莎羅仍舊跳著自得的舞蹈,而我發現她的確與這元素的歌聲共舞著,就像是無聲地融入這精靈的世界,成為精靈們其中之一。

風一樣的歌聲仍在耳邊響著,而光點的光芒逐漸暗下,取而代之的是從天空灑下的銀白色光亮,那光較遙遠,比之方才的白樹來說更加偏銀。整個樹林的光都暗了下來,剩下銀白的光灑落,像是透明的水潑下。

我仰頭,發覺夜空中掛著將圓未圓的巨大明月,儘管形狀未飽滿,卻有著澄然的、鑄銀般的光澤,歌聲漸弱,所有的一切沉入黑暗的沉寂。我望著那未圓的月,感覺明月的俯望。

驀地,卻覺得憂傷。

細微的風緩緩流動,我的手被人輕輕牽起,莎羅就著月光照明靠過來,和我挨在一起,一同仰望天空中的月亮。

精靈沒有出聲,我們也沒有作聲,就這樣沉默地一同望月,儘管一直仰著頭,卻不覺得頭頸痠疼。就像永遠都看不膩一樣,那樣澄然的月光是如此令人懷念,就像曾經在夢中照耀,就像曾經在童話中聽說。

好像閉上眼就可以展開翅膀飛翔,而飛進月亮裡,好像就能回到家。

而我真的閉上了眼睛,那光亮在閉上眼的同時卻更加明亮。強烈的風再次颳起,繞著我和莎羅週遭旋轉,這樣的風意味著要將我們送出這綺麗的幻境嗎?我驚覺,幾乎想睜開眼再望一眼這美麗神秘的樹林,卻在風壓下睜不開眼睛。

最後風漸漸弱下,而終於能睜開眼時,發覺明亮的陽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們已然離開那座奇異的森林。莎羅仍牽著我的手,而我們仍舊站在那棵大樹下。四顧看去,發覺那奇特的蘑菇圈已然消失不見,只有草地上出現深色的環狀凹痕,還偷偷訴說著它們曾經存在。

就像是通往幻境的入口般,那白色的、由小小蘑菇拉起手圈起的圓環。

往莎羅那邊望去,發覺她也正看著我,我們相視而笑,很有默契地忽略對方臉上殘存的水痕。

在那幻境裡、思鄉的月光照耀下,或許沒有旅人能不流淚。

微風拂過,山雀鳴叫,離開那裡之際,我回首而望,在樹叢的陰影間,隱隱約約有著細小的光點閃爍。



「所以妳究竟是怎麼跑到那邊去的?」回到營地,所有的東西都還在,我總算鬆了口氣。

「我聽到有聲音在唱歌。」莎羅開口,轉頭望向我,「有小小的聲音在對著我說話,它們說來啊來啊,於是等我醒來時,就發現自己已經在精靈的樹林裡了。」

「所以那些光點……真的是精靈?」我開口,有種奇異的不真實感,那種感覺就像是古書上的人跑出來在路上走,還和你揮手甚至擁抱一樣。

「是呀。」莎羅說著,和我一同望向樹林的方向,「那是精靈的幻境喔。」

「精靈的幻境?」我疑惑地望著莎羅,只覺自己被向來不熟悉的名詞們攪得越發迷惘。

「嗯……」莎羅仰起頭,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天空。方才從幻境出來,才發覺我們在裡面居然待了將近大半天,再加上從森林中走回來,此時夕陽已然西斜,天空染上淡薄的紫色。

「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莎羅仍舊望著天,輕聲說道,「那是一個被元素所喜愛的魔法師,受到精靈的邀請去到它們的幻境。」

「據說精靈們會群聚在某個地方,舉行只有精靈可以參與的慶典。」莎羅輕輕閉上眼,神情懷念而悠然,或許看見方才的月光時,我臉上也是同樣的表情。

「據說,因為精靈齊聚在一起的緣故,它們天生的魔法能量,會讓那裡產生幻境,就像是我們方才看見的一般。」

「或許精靈很喜歡我們,才會邀請我們到那裡去呢。」莎羅開口,睜開眼望向我,「真是太好了……」

她細聲低與著,而我沒有漏聽。

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她滿頭的金髮,「是啊,精靈不討厭妳呢,真是太好了。」

莎羅橫了我一眼,噘著嘴卻難得地沒出聲反駁。

天色緩緩暗下,整個天空籠罩在漸漸轉深的藍紫色中,天空中飄蕩著薄雲,而一輪近乎透明、將圓未圓的月懸在天際。那樣大而那樣低,顏色那樣淺幾乎和雲朵溶為一體、又幾乎碰觸到地面般那樣近,讓它看起來如此不真實。

但儘管不真實,柔和的月光仍舊靜靜灑下,在逐漸暗下的天色中越發清晰,而閉上眼就好像可以看見幻境中,一切都鍍上粗銀般的柔美景色。

那領人歸鄉的月光,或許此生我和莎羅都不會忘記吧。

「其實我有聽見唷。」莎羅輕而慢地開口,「但我幾乎以為自己在作夢。」

「聽見什麼?」我疑惑地回問,只見她仍望著月亮。

「聽見精靈在對我說話。」她說著,像是欲言又止,而我好奇地等待,「精靈在我耳邊輕聲說,這是它們月圓的祭典,邀請我一起去參加。」

「精靈怎麼說話?」我詫異地回問,只覺更加好奇起來,精靈的語言是像獸語一樣的交流嗎?還是……

「那感覺很奇特呢,就像有細微的振動傳來,而我就這樣理解了。」莎羅說著,滿臉的嚮往,「我曾經纏著魔法師問,他們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怎樣和元素對話的。」

「但我現在懂了,他們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口。」莎羅笑著,天色已然全暗,銀白的月光卻分外明亮,映得她臉上的笑容如銀。

「是嗎……」我喃喃,更加好奇卻沒辦法問下去。

「是啊,他們稱這個為『心語』,是心靈與心靈之間的語言喔。據說,他們還可以用這個與魔法生物對話耶!」儘管只有月光,仍看得出她滿臉興奮,就像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那真是太好了。」我附和著。這樣的語言聽起來和獸語有那麼點像,或許就是我聽見的那些朦朧不輕的嗡嗡細響,和那些彷彿聽得見又像聽不見的歌聲。

為什麼莎羅聽得見我聽不見呢?我思索著,莫非是因為她是細羅人而我不是嗎?莫名地,我居然覺得遺憾了起來。

由於被帶往精靈的幻境,我們所走的又非方向明確的商道,於是我不得不決定再在此處停留一夜。躺在草堆起的天然床舖下,看著天空中銀亮的明月,再過一兩天,月亮就圓了吧。

若精靈的慶典是為了圓月,那麼這個晚上它們是不是仍堆砌著華美的樹林,對著幻境中的明月歌唱呢?

在那裡沒有日夜也沒有時間感吧?就這樣歌唱著頌讚著,時間就悄悄流過。

想著那些綺麗的、色彩各異的樹木,不由自主地,我對魔法這種神祕的存在也有了些許嚮往。那些精靈是否也是藉著神秘的舞蹈,與魔法師們共舞出傳說中的種種呢?

搖了搖頭,我把那奇異而不可能的幻想揮去,在明月的俯望下,睡入深水一樣的夢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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