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頭:

我的筆不只是寫溫柔, 有些東西我想藉著這雙手來咆哮嘶吼。

人心的污穢和骯髒,社會某個角落的恐懼,

或者是我曾經經歷過,至今都還在心底哭泣的事實,

某些黑暗的時候,我想寫出來,

請睜大眼睛看,因為有些東西並不是不看就不存在。

如果怕血怕噁心...那這篇可以跳過,總之是交代水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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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遊行 VI 池畔的身影(7)

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一雙眼睛猛然睜開,「為什麼這麼黑呢?」她發現自
己的聲音此時聽來如此沙啞。

究竟我怎麼了?

恐懼像蜘蛛般爬上心頭,自己的聲音飄散在固化的黑暗裡,「究竟為什麼
我在這?爸爸到哪去了呢…?」疑惑的童音迴盪著。

她意圖抬起頭,想伸手碰觸自己的臉,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是夢嗎?」
手和腳沒有一絲知覺。她奮力得想轉動頭部,臉頰上傳來粗糙的觸感,某
種粗糙的粉狀物質,伴隨著沙沙的聲音落到自己臉上。努力瞪大眼睛,眼
角傳來的刺痛顯示,她已經把眼睛瞪到最大,卻依舊接收不到一點光,但
微弱的疼痛表示她不是做夢。

那粉粉的東西是甚麼,這又是哪裡?

她努力的回想著,腦海裡卻只想到一片的血色、媽媽的尖叫,還有一個高
大的背影,那張理應熟悉的臉孔在腦海中模糊不清,混著令她頭痛欲裂的,
雜成一片的噪音。

她張口發出嘶啞的氣音,「救救我!」微弱的聲音再度被黑暗吸收。



雋遊睜開眼睛,眼前模糊一片,隱約可以看到前方有一道門,「好糊。」
她忍不住嘟嚷著。想轉身找自己的眼鏡,卻發現自己的動作有些不聽使喚,
還有種奇怪的遲滯。

這種彷彿泡在吉利丁裡,手腳不聽使喚的不協調感。「原來這是夢……」
只有夢才會有這種距離感。

那剛剛看到的難道也是夢?

那片模糊的血色、像是在腦袋裡面自己響起來,由話語交織的噪音,和那
張模糊不清、卻讓人寒毛直豎的臉孔。「剛剛反而比較像是真的。」雋遊
奇怪的喃喃,但她的聲音沒傳出去,張嘴只吐出一點點空氣的感覺──

我簡直像一條魚,那種張開嘴巴,吐出細小氣泡的金魚。

緊接著她不由自主的向著那道門走去。剛走到門口,門無聲的自動開啟,
像是一般家庭裡常見,有著白漆的木門內有著橘色的燈光,還傳出陣陣菜
香和笑語,「好香……」雋遊只覺得自己的肚子咕嚕叫了起來。穿過門的下
一秒,一幅和樂融融的親子圖映入眼簾。

眼前是一間有點舊式的房間,和自己鄉下老家的樣子有點像,粉白發青的
牆和黑白夾雜的磨石子地,正中有著一張帶有轉盤的圓形紅漆餐桌,其上
擺著兩盤菜,桌邊圍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一名少婦坐在較小的孩子旁邊,
連哄帶騙的餵飯,大的那個則像是國小生,正乖巧的吃著。

雋遊盯著這畫面看,卻莫名的覺得不對勁,「為什麼有種不協調感呢?」
她忍不住自言自語著。本來應該非常溫馨的景象,看起來卻缺乏溫度?她
靠近少婦,發現對方雙眼無神,連應該正值活潑年紀的孩子的動作,看起
來也有種僵硬感,奇怪的是他們面無表情的開闔著嘴,陣陣笑語聲持續傳
出。「是了……」雋遊終於想出怎麼形容這種感覺了。

簡直像看著發黃的照片聽錄音機,只是這張相片會動。

雋遊偏著頭想著,突然,她方才進來的門被用力的打開,撞到牆上發出砰
的一聲,只見眼前的少婦像是突然活過來,抱起兩個孩子躲到了離門最遠
的牆角。「咦!?」順著少婦的眼光望去,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穿著吊嘎
和工作褲的男人,有著黝黑的膚色和肌肉發達的手臂。

看這樣子,應該是個工人?

緊接著滿屋子的飯菜香突然被沖天的酒氣取代,牆角的女子恐懼的瞪大眼
睛,看著男人一步步逼近;不知為何雋遊突然知道他是一家之主。端詳著
這名男子,卻發現他非常眼熟。「奇怪,我在哪裡看過他啊?」看他來勢
洶洶的樣子,她想上前阻止這個看起來不太妙的夢境,卻發現自己又無法
動彈。

動不了的夢往往都是惡夢啊!

才在內心這樣哀嘆著,下一秒耳邊就傳來一聲哀叫。雋遊一回神就看到滿
眼的鮮紅,似乎是那個男子從少婦手中搶過較小的孩子,重重的摔在紅漆
木桌子旁的粉牆上,孩子只來的及哼出這麼一聲,就腦漿迸裂而死。

望著濺滿紅白色體夜的牆壁和桌子,雋遊和那個母親一樣,張口結舌卻發
不出聲音,少婦大概是極悲,而自己則是極驚。耳邊傳來男人嘶啞的笑聲:
「哈哈哈,你們這些野種,別再浪費老子的酒錢,哈哈哈哈。」只見他一
面飆著三字經,邊狂笑著,鮮血淋漓的手又伸向另一個孩子,只見較大的
女孩渾身顫抖,卻像失了魂一樣一聲不吭。

終於回過神來的母親發出一聲像受傷野獸的狂叫,「不可以!」旋及轉身
用身體護住僅存的孩子,男人嘗試了幾次都無法拖出孩子,模糊的臉突然
清晰了一點點,不過只能看見兩隻充滿血絲,帶著瘋狂的眼睛。男人突然
轉身走進一旁的廚房,女人一邊發著抖,一邊趁機把小女孩推進旁邊的餐
廳櫃,才剛關上門,一回頭便看到男人提著一把菜刀,一步一晃的向著這
邊走了回來。

他的膠鞋大概沾滿了血和腦漿……

雋遊聽著滋滋作響的腳步聲,無力的想著。她嘗試閉起眼睛隔絕這場殺
戮,卻發現就算閉上了眼睛,畫面還是在自己腦中同步轉播著。「太殘忍
了啊!」她覺得自己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只見男人已經走回妻子身邊,並
嘗試把趴在櫃子上,擋住櫥櫃門扇的女人推開,護子心切的少婦死死的扣
住木頭邊緣,十指尖此時都滲出了血跡。

「礙事!」男人憤怒的咆哮著,似乎女子的英勇行為深深的激怒了他,他
舉起手上的菜刀,一刀又一刀的砍在瘦弱的母親身上,鮮血飛濺下男子幾
乎成了血人,他瘋狂的攻擊著枕邊人,直到菜刀卡在女子的肋骨上拔不下
來,才讓他停止了動作。

只見少婦整個背上和後頸皮開肉綻,刀痕裡暗紅的血液環繞著慘白的骨頭,
頭部以不自然的角度左傾著,可知這位偉大的母親已經斷了氣,但她的十
指深陷入木頭櫥櫃裡。「春蠶到死絲方盡……」雋遊不由得想到這句詩,
直到死亡,這位母親仍然盡力保護自己的孩子啊。

但男人回去廚房拿了第二把刀,剁豬骨般砍斷了女人的十指,其屍身緩緩
軟倒之際,櫥櫃也摧枯拉朽般被男人劈開,只見嬌小的女孩在裡面簌簌發
抖男人伸手捉小雞一般把她拖出來之際,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孩子尖聲
叫了起來,這叫聲似乎刺激了男人的獸性。

只見他粗暴的將瘦弱的女孩摔在紅漆木餐桌上,震的桌上的菜餚灑了一
地,隨即一刀將女孩亂揮的手臂釘在桌上,隨著鮮血把深紅的漆料染成豔
紅,一切的景物彷彿變成了慢動作。雋遊的視角變成了女孩的視角,手臂
上鑽心刺骨的疼痛彷彿也傳到了她身上,隨著其驚恐的眼睛看著父親撕爛
了女孩身上的制服,撐開女孩細瘦的大腿,耳邊傳來孩子的痛呼,這幕亂
倫的悲劇隨著頭頂上逐漸模糊,搖搖晃晃的吊燈上演著,伴隨著紅木桌子
的嘎滋作響,和女孩尖銳卻漸漸微弱的呼救。

男人的身體一陣顫抖,離開了孩子的身體,雋遊的意識又回到了旁觀角度,
依然動彈不得的她一陣陣地乾嘔著,這景象太過熟悉,骯髒到讓她想捨棄
自己的五臟六腑,將一切東西伴隨記憶一起吐出。

眼前的男人拎起不再掙扎慘叫的女孩,往旁邊跨出一步卻失敗,才發現其
手臂仍然釘在桌上,滿桌的血色已看不出原本暗紅的漆。他拔起刀子,拖
行著奄奄一息的孩子,來到浴室。雋遊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簡直就像自
己也失血過多似的,她好不容易止住噁心感,繼續觀看著這齣殘酷的劇碼。

耳邊水聲嘩啦響著,衣衫不整的男人放了一缸熱水,將半昏迷的女孩按
入水裡,蒸氣瀰漫中,其白細的肌膚和男人的手一起快速變紅,男子渾
然不覺的繼續按著,「哈哈哈,死吧,野種給我去死吧。」男子嘶啞的咆
哮著。

水中的孩子似乎終於恢復意識,但在滾熱的水裡卻無法張開眼睛,她張口
似乎想發出聲音,只像魚一般吐出一串的泡泡,她全身起了許多細小的水
泡,失血過多,以至於女孩沒有餘力再掙扎。不知過了幾分鐘後,孩子突
然瞪大眼睛,全身一陣痙癴,就此失去了生命跡象。

一天、兩天,數天過去,女孩的屍體仍然被扔在浴缸中。混濁的雙眼不瞑
目地瞪向空中,原本清秀的臉孔因為泡水過久,已經腫脹得不復原樣,全
身燙傷的水泡破的破、爛得爛,浮在水上的肢體部分有許多蒼蠅爬著,發
白浮腫的傷口也隱約可以看見蠕動的蛆。

雋遊覺得自己彷彿被凝固在這夢境的空間,而這個恐怖記錄彷彿始終望不
到頭,才正這樣想著,廁所的門就嘎拉一聲開了。進來的是消失了好幾天
的父親,很明顯的這次他相當清醒,只見他右手上提著一柄短斧,左手則
拿著一捲大型黑色垃圾袋。他將屍體從浴缸裡拖出,毫不猶豫的便揮下手
上的斧頭,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剝肉碎骨聲,雋遊便看著他把自己的女兒,
一下下的剁成了屍塊。

雋遊只覺得自己彷彿已經麻木,看著他把一塊塊的腐肉塊扔進了塑膠袋
裡,奇怪的是,當他將屍體的頭部丟進袋裡的一剎那,她眼前的景象也突
然一片黑暗。



雋遊猛然睜開眼睛,這次終於看見自己熟悉的蚊帳頂部,夢裡的場景歷歷
在目,一陣噁心又從胃裡爬了上來,她連忙翻身下床,卻發現自己全身脫
力。連滾帶爬的到了廁所,把自己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一乾二淨,直到嘔出
清澈的酸水。她滿臉的淚水,卻分不出來就竟是因為嘔吐的刺激,還是因
為夢裡刻骨的恐懼和悲傷。

走到洗手台旁洗了把臉,抬頭望著鏡子裡自己的影子,影像卻一陣扭曲,
定睛再看,其內卻是夢裡那個女孩的臉孔。空茫的雙眼流下了兩行血淚,
影像再度晃動,接著出現的卻是那個困擾了雋遊數天的半爛水鬼,一樣臉
上有著兩行血淚。

望著它,雋遊卻感覺不到恐懼,她只覺得眼睛和鼻子一酸,兩行眼淚也隨
著流了下來。「我知道妳想跟我說甚麼了。」哽咽著說完這句話,雋遊跌
跌撞撞的走出了門,回到自己的被窩,眼淚潰堤而下。

我懂,我懂,我懂妳的痛苦……

憤怒和不甘,羞恥和不解,排山倒海而來。不知是自己,或者是它的情緒,
「不是妳的錯,真的不是妳的錯。」一團酸苦梗在喉頭,雋遊的聲音沙啞
到連自己都快聽不見,卻仍不斷的呢喃著,不知道是對怨鬼說,或者是對
自己說著,不斷不斷的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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