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悠對我說,她很悲傷,隨著解剖的進行,慈祥的老師好像漸漸走遠了。


第一天在解剖教室,悠說:妳看,她在笑。 是真的,躺在冰涼解剖台上的老師,

她泡過防腐液而染黃的臉上有我從來沒在逝者臉上看過,祖母一般溫暖的笑容。

就像她早已等待多時,以最無私的奉獻給我們最重要的教導。




這淡淡的笑容竟然讓我克服了對解剖的恐懼和對福馬林刺鼻氣味的厭惡,

因為這莫名的恐懼而大體實驗重修了兩次半,第三次還成了逃兵的我終於能穩住手上的刀,

不再暈眩作嘔,看著圖譜摸索探尋,終於能因為找到知識的碎片而微笑。


隨著我們切皮挖肉,在脂肪裡搜尋神經,在纖維中剝出血管,一層層深入,

老師仍帶著那恬然的笑看著,就像看著孩子玩耍的長輩,

每次我找到了指導老師要求的組織,我彷彿感覺到她的微笑更深了一點,

就像是一種稱讚,一種鼓勵,那種感覺我無法說,但這情緒就這樣在我心底深染。



期中考結束,我解剖跑台成績超高,所有組織相關的都答對了,

奇怪的是以往我拿到好成績時都是向老媽邀功,

這次,我卻有了更想報告的對象,就是那位一直默默微笑著的她。



學期只剩下一個多月,解剖的方式由探尋變成侵略,

隨著鋸子和鑽子的足跡,老師臉上的傷痕越來越多,頭蓋骨被鋸開,

腦被取出,硬膜被撕掉,臉上的肌肉全部由正中向旁邊掀開...

當我按著指示將下唇由中切成兩半的時候,悠落淚了,

不是由於恐懼,而是悲傷,那是親手破壞珍貴寶物的傷悲,

多麼擔心那抹給了我們勇氣的微笑將恆久破碎在自己手上。



但我們發現那微笑有如出自靈魂,即使老師的下顎被切成了兩塊,

上唇連著臉上的組織掀到看到顴骨和翼板,

頭蓋骨沒了,皮也全部掀起來,但是...

那微笑居然仍在,仍然溫暖我們的心,就像是寒冬的火苗,

我才深切明白有些事物是貫通生死,

就算生命不再,殘軀破碎,那靈魂的暖意仍如長明燈照耀。



今天悠跟我說,老師彷彿對我們這群孩子放心了,

那種被人握著手,擁抱呵護的感覺淡了,溫暖仍在卻像是餘溫。

或許她的時間到了,又或許她也知道我們這群年輕的孩子稍稍的,

悄悄的長大了一點,懂得了珍惜她和其他人遺留的愛和知識。

握著刀聽著悠的低語我哭了,是因為不捨,望著老師眉梢眼角仍令人心暖的笑意,

我知道自己和數月前已然不同,已經成長而且敲開了知識的另一道門。

也許握著的那雙手不在了,但我不再退縮,因為這條路上,

曾經一位無聲帶笑的長者伴隨。



走筆至此,淚如泉湧。請容我再說一句:




老師,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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