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一直就有著那雙眼睛,清澈冷冽,如同深潭,彷彿可見底卻又瞧不見,直讓他想起阿寒湖。他望著那雙眼,久久沒說話,最後垂下眼。

撐起上身,他左右張望,卻發現自己仍在辦公室裡,比之平日,辦公室像是熱鬧了些,人們騷動著,交頭接耳說著話,臉上透著奇異的笑。他瞟了那方向一眼,又似什麼也沒看見,拉過手邊的資料夾,掏出一頁頁資料,隨意翻看,開始這天的工作。

桌子旁傳來輕巧的腳步聲,他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但他仍然做著自己的事。角落的椅子傳來喀地一響,想是有人坐下了。是友人吧。他這樣想著,又翻過一頁。

「有人說,你的朋友在背後議論人。」來者說了一句,聲音很熟悉卻不是朋友。

他揚起頭,難得地感到一絲不滿,他難得生氣,但對於入侵自己世界的人卻不容情。只見那人坐在友人常坐的那張椅子上,連臉孔也很熟悉,熟悉得讓他不由得呆在原處。

那人又說道:「不好奇為什麼外頭那樣吵鬧,你應該要好奇的。」

他垂下頭,心想自己應該還在做夢,只是這夢頗為真實。椅子上那人灰銀髮色,雙眼深黑,卻比記憶中那印象年輕許多。

必定是做夢了,才會夢到自己……與自己說話,他再抬頭,與那比自己年輕數歲的自己相望,就像照鏡子般,只是那人神色頗有幾分飛揚跋扈,與自己全然不同。早上刮鬍子才看過的,他的眼神就像是死灰,連一點殘餘的暖度也沒有,和眼前這人滿眼熱切,又帶點譏諷完全不像。

他索性向後靠下,拿起桌上還沒看完的書翻了翻,既然是做夢,那麼就不需要對眼前的一切太憂慮。不論拿起哪本書,內容都是他頗為熟悉的,看了第一頁他就之到最後一頁的句子。恐怕是夢的緣故,他這麼想著,但如此一來就難以逃進書裡的世界了,於是耳邊的聲音越發吵雜,直讓他皺起眉。

他轉過頭,只見那個自己的影像仍然坐在那裡,與他相望,滿臉期盼,不知道在期待些什麼。於是他開口:「替我去叫那些人安靜吧。」

卻見他自己的影子搖了搖頭,開口:「你替我去叫那些人安靜。」

他再次皺眉,聽著與自己完全相同的聲音說話,實在是非常詭異。好吧,如果不這樣,夢境不會結束的話,那麼他就難得照做一次。

他從椅子上站起,發覺腳步輕盈的驚人,自從被醫生囉囉嗦嗦地定了個病名那時前後,他就覺得雙腳沈重無比,走一步路都會讓自己喘氣。難得他走得這樣快,心底也有了些許歡快,就這麼走到那吵嚷的中心,竟覺夢中人們的聲音好像沒有平日那般刺耳,就像隔了層膜,但也還是令人厭煩。

他往人堆中央看去,只見那裡有個人,呆呆地坐著,雙手抱胸就像是覺得冷,縮著腳好似地面如鐵板般燙,就這麼縮成一團不出聲。他再次呆住,仔細看去,卻是友人。平日開朗的朋友從來不曾是這個樣子,就像身周攏著濃重的灰色,雲霧一樣的灰在他身遭繞著流轉著,他推開人群,伸出手就想去拉朋友。

然而在碰到旁人的同時,他驚得一跳。那一個個的人體溫那樣低,冷得像是一桶桶的冰,或者……恐怕就算是冰都沒有那樣的寒冷。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頭結滿了霜,指尖透出但淡的紫黑,就像是在這一瞬間凍傷了,連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這恐怕又是個惡夢了,他自言自語,思索著該如何從這惡夢中醒來,卻發覺在夢中手腳這樣輕盈,思緒卻沈滯得像是頭裡灌滿了泥沙,一思考腦海就一片空白。然而他的惡夢與常人的都略為不同,每次身陷惡夢時,就像走進巨大的迷宮。

有人說,夢境就像是自己的心一樣,他總奇怪,難道自己的心就真的像是這樣嗎?迂迴曲折,黑暗朦朧,完全無以弄明白。若是如同克里特島迷宮一樣,可以在腰上繫了繩,就可以將自己的心弄明白,他有時也真想走上那麼一遭,去瞧瞧埋在自己心底的米諾陶斯。

反正是夢,那麼就來弄個明白吧。望向友人,仍舊是抱著膝蓋發抖的模樣,他嘆了口氣,說道:「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友人低著頭,久久才冒出一點聲音:「我沒有。」

「你說什麼?」那句話太輕,傳不進他耳中,四周的人們這樣吵鬧,他怎樣也聽不清那三個字,只看見朋友的嘴巴動了動。

「我沒有……」朋友抬起頭來,那張臉孔令他怔在原地,那雙眼睛還是這樣清澈乾淨,卻染上濃重的藍,在辦公室白得刺眼的燈光下,如同兩滴冷透的藍色水晶。

「你沒有什麼?」他忍不住又問,卻見朋友垂下頭去,彷彿頹喪而且無力。

他就這麼站在人圈之外,看著朋友,看著燈,看著滿屋子濃重的灰。灰色逐漸地濃,繞著他旋轉起來,就像站在暴風的中央。

「什麼你沒有?」他呢喃,但風的聲音更大了,將所有的聲音吸入,消化又吐出成狂亂的呼呼聲。

朦朧之中,他看見一隻慘白的手伸來,他順手抓起那隻手,用力往身邊一拉,仔細看去卻是朋友。朋友就這樣一跤跌在他懷裡,宛如人偶一般。他盯著友人,過了許久便沒作聲。

「不是我……」友人又說,然後四周突然地暗下。

「什麼不是你?」他再問,遠遠卻有個聲音回答,卻聽不清。

他抬起頭,感覺肩上給人一拍,努力睜開眼,眼皮卻沈重無比,總算睜開一線,映入眼簾的卻是雙好奇而圓滾滾的眼睛。

「妳在這裡做什麼?」他立刻醒了大半,冷冷地開口。卻見那總來煩他的女孩退開兩步,像是被他語氣中的寒意給驚嚇,他揮了揮手要女孩走開,卻見女孩又迎了上來。

「那邊有些事……」女孩怯怯地指著後頭,他緩緩起身,身體和記憶中同樣的沈重,明明是骨瘦如柴卻讓他站起身都覺得累。隨著女孩指的方向望去,卻見友人被好幾個人圍著,吵吵鬧鬧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他揉了揉太陽穴,確定自己真的醒著,便穿出自己的書牆,快步往那方向走去。

「你在背後散佈陳娟的事情對吧?我們聽到你對經理說她的事。」「陳娟一定就是給你害死的,這害群之馬。」「你一定是跟陳娟怎樣了吧?她之前是不是陪過你,現在不陪了才……」

只聽見旁邊眾人話越說越難聽,站在一旁聽著的他忍不住皺起眉頭,走進人群,四顧而望,開口道:「你們夠了吧?現在什麼時間,工作不用做。」

旁邊眾人看見從來不主動與人說話的經理居然開口了,各個均不由得震驚,四周終於靜了下來,一時之間沒半點聲音。

「經理……你看他,都是他說的才害得陳娟自殺。」一個小姐開口,聲音發顫,手指著他身後的友人,他回頭瞄了眼,只見朋友臉上的神色既憤怒又……似乎有點傷心,平日那雙冷靜的眼睛也染上了怒火,不再那樣澄淨無半分雜質。

他不由得有些鬱鬱,友人的眼睛不該是這樣。

「你、你、妳、你。」他伸出手,點了過去,「上上禮拜四,早上十點半休息時間,在西棟茶水間裡面說的,我都有聽見。」

他停了停,看見那幾個人臉色發青,於是伸手指了指朋友,又指了另外一人,「他也有聽見,然後,你也有聽見。」他淡淡地說完,掃視身邊諸人,嘴角微動,想彎出個冷笑,僵硬已久的臉孔卻擠不出笑容,只好繼續說下去,「據說,鬼魂在閻羅殿會知道到底是誰的,到時候我們就等等看吧。」

「我們會睡得很好。」他說道,逕自穿過人群,一把抓起朋友手臂,往外拖了幾步,朋友這才跟著他走出人圈。

身後傳來些許抽氣聲,他也不予理會,自顧自走回座位。

「謝謝……」朋友的聲音傳來,有些猶疑,彷彿仍舊有些害怕,卻不知道是怕哪一邊。

他回過頭去,總算擠出個僵硬無比的笑容,「我知道不是你。」抬眼看了下後頭,只見那群人又指著另外一個人,指手劃腳,看來標把又轉向了。

「為什麼一定要找個人指責呢?」他喃喃,友人抬起頭,詫異地看向他,但他只坐回書堆之後,翻開書本。

字沒看過,劇情沒看過,最後一頁的字不曉得。總算從那夢境迷宮裡走出來,他暗暗鬆了口氣。

隔了幾日,友人到來,告訴他:「辦公室最近去收驚的人還真不少。」他點了點頭,又繼續看起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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